
程诗雨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时,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凌晨四点二十分。
冬季的寒意从楼道缝隙渗进来,她下意识裹紧了羽绒服。这是她第一次接到海外紧急派遣任务,时间仓促得连收拾行李都像在打仗。
出门前她习惯性检查了所有开关——灯、煤气、水阀。走到暖气阀门旁时,她犹豫了两秒。往常冬季出差她从不关暖气,毕竟北方的冬天严寒彻骨。
但这次要去三个月。
她想着能省则省,手已经伸向了那个银色旋钮。
顺时针旋转到底,暖气片的嗡鸣声渐渐消失。
她不知道这个动作会在七天后引发怎样一场风暴。
此刻楼下302室里,五十二岁的萧惠敏正给母亲韩玉芬掖好被角。
七十岁的老人患有严重风湿病,这个冬天格外难熬。
暖气片持续散发的热量让室温维持在二十四度,这是医生嘱咐的最低标准。
萧惠敏完全没料到,楼上那扇门的关闭,会像推倒第一张多米诺骨牌那样,让她的世界在七天内彻底崩塌。
而程诗雨更不会想到,那个随手关闭的阀门,竟让她的名字在业主群里被连续辱骂三天。
第七天清晨,当全小区供暖系统彻底瘫痪时,萧惠敏跪在小区公告栏前的照片被疯传。
照片里她满脸泪痕,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程诗雨的号码。
所有人都听见她带着哭腔的哀求:“求求你回来吧,我真的错了。”
可故事还要从那个冬日凌晨说起。
01
机场高速两侧的路灯连成昏黄的光带。
程诗雨靠在出租车后座,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。项目资料密密麻麻,她必须在飞行途中消化完。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:“姑娘,出差啊?”
“嗯,去三个月。”她头也没抬。
“那你家暖气关了吗?这天气可冷着呢。”司机随口说道。
程诗雨的手指停顿了一下。刚才关暖气时那两秒的犹豫又浮上心头。但很快她摇摇头:“关了。三个月呢,开着太浪费。”
司机点点头:“也是。不过要是楼下有老人小孩,可能会受影响。”
这句话像羽毛一样轻轻飘过,没在程诗雨心里留下任何痕迹。
她正想着纽约那边接机的同事,想着上午九点就要开始的跨国会议。
二十八岁的她在公司以干练著称,这次紧急派遣正是上司对她能力的肯定。
出租车停在航站楼前。程诗雨拎着行李箱快步走进大厅,羽绒服口袋里,家门钥匙和暖气阀门钥匙碰在一起,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。
那串钥匙里,银色的小阀门钥匙最为普通。她去年刚搬进这个小区时,物业给每户都配了一把。谁会想到这把钥匙七天后会成为整个小区的焦点?
办理登机手续时,程诗雨看了眼手机。业主群有新消息,是物业发的冬季防火通知。她随手划掉,将手机调成飞行模式。
飞机冲上云霄时,她所在那栋楼的302室里,萧惠敏正从睡梦中醒来。老人韩玉芬在隔壁房间咳嗽了几声,声音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。
萧惠敏立刻起身去查看。母亲蜷缩在被子里,脸色比昨天苍白了些。“妈,冷吗?”她伸手摸了摸母亲的额头。
韩玉芬摇摇头,但萧惠敏感觉到她的手很凉。她看了眼墙上的温度计——二十三度。比昨天低了一度。奇怪,暖气明明开得很足。
她走到暖气片前,手掌贴上去。温热的,但似乎没有往常那么烫手。抬头看了眼天花板,楼上402室安静无声。那个租房的年轻女孩好像经常出差。
萧惠敏没太在意,转身去厨房熬粥。米粒在锅里翻滚时,她听见母亲又咳嗽了几声。这次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痛苦。
02
韩玉芬的风湿病是二十年前落下的病根。
那年冬天她还在纺织厂上班,车间暖气坏了三天,工人们冻得手指僵硬。
从那时起,每逢阴冷天气,她的关节就疼得像针扎。
近几年愈发严重,医生明确说必须生活在恒温环境里。
萧惠敏为此特意选了这套房子。楼上楼下都有人住,中间户冬暖夏凉。她没想到楼上住的是个经常出差的年轻租客。
第二天上午,室温降到了二十二度。
韩玉芬已经穿上了厚毛衣,腿上还盖着毛毯。但她的手仍然冰凉,指关节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。“惠敏,今天怎么格外冷啊?”老人声音有些发抖。
萧惠敏再次检查暖气片。
这回她明显感觉到温度不够。
她弯腰查看阀门,开到最大档位。
可暖气片只是温吞吞地散着热量,完全没有往日那种扑面而来的暖流。
她猛地直起身,盯着天花板。楼上已经两天没动静了。那个叫程诗雨的女孩,难道不在家?
业主群在这时弹出消息。是501的谢敏静在问:“最近感觉家里没有前几天暖和了,大家有同感吗?”
萧惠敏立刻打字回复:“我家也是!温度降了两度,我妈妈风湿病都犯了。”她想了想,又补充一句:“是不是谁家暖气有问题?”
群里陆续有人回应。603的王英华说自家温度正常,101的赵师傅发了张温度计照片——二十四度。看来问题只出现在她这层。
萧惠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她想起昨天在楼道遇见物业小张,随口问了一句:“402的程小姐最近在家吗?”
小张想了想:“好像出差了,昨天看她拖着行李箱出去。”
出差。
萧惠敏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。
如果楼上没人,又关了暖气……她家是中间户,上下左右的热量都会相互传导。
楼上如果成了个冰窟窿,冷空气自然会向下渗透。
这个念头让她坐不住了。她走到阳台,抬头往上看。402的阳台窗户紧闭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确实像没人的样子。
回到客厅,韩玉芬正费力地想要站起来。老人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萧惠敏冲过去扶住她,触手一片冰凉。
“妈,我们去医院。”她当机立断。
但韩玉芬摇头:“老毛病了,去医院也是开那些药。家里暖和点就好了。”说着又咳嗽起来,这次咳得撕心裂肺。
萧惠敏拍着母亲的背,眼睛却死死盯着天花板。那个素未谋面的402租客,此刻正在哪里?她知道自己的一个举动,会给楼下带来怎样的麻烦吗?
03
业主群在晚上七点迎来了第一波争吵。
萧惠敏忍了一整天,眼见母亲越来越难受,体温一度低到三十五度八。她终于没忍住,在群里@了全体成员。
“请问402的业主或租客在群里吗?我是楼下302的萧惠敏。你家是不是没人住了?暖气是不是关了?”
消息发出去五分钟,无人回应。
萧惠敏的火气蹭蹭往上冒。她又发了一条:“楼上关暖气会影响楼下温度,这是基本常识。家里有重病老人需要恒温环境,能不能有点公德心?”
群里安静得诡异。平时爱聊天的几个邻居都没吭声。这种沉默让萧惠敏更加愤怒,她觉得大家是在看笑话。
终于,501的谢敏静小心翼翼地发了句话:“@萧姐,要不先联系物业看看?也许不是402的问题。”
“怎么不是?”萧惠敏打字飞快,“物业说了402出差了。出差就关暖气,完全不顾及楼下邻居,这是什么素质?”
她越说越激动,开始翻旧账:“上次她家晚上十一点还挪家具,吵得我妈睡不着。年轻人就是这样自私自利,只顾自己舒服。”
这些话在群里刷了屏。603的王英华看不下去了,出来劝道:“萧姐消消气,也许人家没想到这么多呢。等联系上沟通一下就好了。”
“沟通?”萧惠敏发了个冷笑的表情,“这种没素质的人会听沟通?我就在这儿等着,看她什么时候冒泡!”
其实程诗雨确实在业主群里,但她设置了免打扰。此刻她正在纽约的会议室里,对着投影屏幕滔滔不绝。十二小时的时差让她的白天对应着国内的深夜。
她完全不知道,自己的名字正在那个五百人的微信群里被反复鞭挞。
萧惠敏骂到晚上九点,直到韩玉芬叫她吃药才停下。她给母亲倒了温水,看着老人吞下那些白色的药片,心里又酸又疼。
“妈,明天要是还冷,我们就去你姐家住几天。”她轻声说。
韩玉芬摇摇头:“你表姐家也不宽敞,别去添乱了。忍忍就过去了。”说着又咳嗽起来,这次咳出了眼泪。
萧惠敏红着眼睛退出房间,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业主群。402依旧沉默。这种沉默在她看来就是傲慢,就是不屑一顾。
她咬着牙,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:“402,我知道你看得见。明天再不解决问题,我就去找物业封你家的暖气阀!”
这句话像石头投入死水,激起了一圈涟漪。但很快又归于平静。402的沉默仿佛在嘲笑她的无能狂怒。
萧惠敏不知道的是,此刻小区锅炉房里,值班的老李正盯着控制面板皱眉。3号楼的回水温度比平时低了三四度,这不太正常。
他记录下数据,想着明天早上汇报给主任。窗外的北风呼啸而过,这个冬天似乎格外漫长。
04
程诗雨在纽约的第三天,项目遇到了棘手的问题。
合作方临时变更需求,整个团队不得不连夜修改方案。她连续工作了十八个小时,回到酒店时连脱外套的力气都没有。
手机上有几个未接来电,都是国内的陌生号码。
她以为是推销电话,直接划掉了。
微信有99 条未读消息,大部分是工作群。
业主群那个红色数字是37,她点都没点开。
实在太累了。她倒在床上,想着明天早上七点还有会议,必须抓紧时间睡三小时。闭上眼睛时,脑海里突然闪过出门前关暖气的画面。
但困意如潮水般涌来,这个念头很快被淹没了。
与此同时,在地球另一端的那个小区里,萧惠敏迎来了骂战的第二天。
母亲韩玉芬的病情加重了。早上量体温,只有三十五度五。老人意识有些模糊,一直在喊冷。萧惠敏把家里的电暖器都打开,又给母亲加盖了两床被子。
可这治标不治本。寒气从天花板、墙壁渗透进来,整个屋子像冰窖。她摸了下墙壁,湿冷湿冷的,已经结了一层细微的水珠。
这是楼上长期低温导致的冷凝现象。萧惠敏不懂这些原理,但她知道根源在402。
上午九点,她再次在业主群开火。这次言辞更加激烈,直接用了“缺德”“没教养”“畜生不如”这样的字眼。
“402,你是死了吗?敢做不敢当?我家老人要是出什么事,我跟你没完!”
“全楼都知道你家关暖气害人了,还好意思装死?脸皮比城墙还厚!”
“我告诉你,我已经联系业委会了。不仅要你赔偿,还要把你赶出这个小区!”
消息一条接一条,刷得人眼花缭乱。有些邻居看不下去了。101的赵师傅发话:“@302萧惠敏,说话注意点,都是邻居。”
“邻居?”萧惠敏立刻怼回去,“她把我当邻居了吗?她考虑过楼下住着七十岁的病人吗?”
603的王英华私聊她:“萧姐,要不先带阿姨去医院?身体要紧。”
萧惠敏红了眼眶:“去医院有什么用?回来还不是要挨冻!根源不解决,走到哪儿都是受罪!”
她说的是实话。韩玉芬需要的是持续稳定的温暖环境,医院病房虽然暖和,但不能长期住。而且老人抵触去医院,说消毒水味道让她头疼。
中午时分,业委会主任沈国栋终于出现了。五十五岁的沈主任在小区很有威信,他一说话,群里立刻安静下来。
“@302萧惠敏,情况我了解了。物业已经联系402的业主,但租客程诗雨目前在海外,有时差联系不便。大家稍安勿躁,我们正在想办法。”
萧惠敏看到这条消息,不但没冷静,反而更炸了:“海外?跑得倒快!这是做贼心虚吧?沈主任,这事必须严肃处理!”
沈国栋回复:“会的。但解决问题需要时间,请大家保持理性。”
理性?萧惠敏看着床上瑟瑟发抖的母亲,觉得这两个字无比讽刺。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颤抖,想继续骂,却突然感到一阵无力。
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,砸在手机屏幕上。
05
骂战第三天,萧惠敏改变了策略。
她不再在群里刷屏,而是开始@每一个可能认识402的人。@物业,@业委会,@社区网格员,甚至@了派出所的片警。
“我妈现在高烧三十九度,已经送去医院急救了。402,这都是你害的!你要负法律责任!”
这句话半真半假。韩玉芬确实去了医院,但只是门诊输液。老人躺在急诊室的留观床上,手上扎着针,脸色灰败如纸。
医生把萧惠敏叫到一边:“老太太体质太弱,低温导致免疫力下降,引发了肺炎。必须住院治疗。”
“住院……要住多久?”
“先住一周观察。但我要提醒你,她这种情况最怕再次受凉。出院后环境温度必须保证。”
萧惠敏点头,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。她缴费时手都在抖,不是心疼钱,是恨。恨楼上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,恨她的粗心,恨她的冷漠。
从医院回来,她直接去了物业办公室。沈国栋也在,正和物业经理讨论着什么。见她进来,两人都停住了话头。
“沈主任,这事到底怎么解决?”萧惠敏开门见山,声音沙哑。
沈国栋推了推眼镜:“小萧,你先坐。我们刚联系上402的业主,他说会尽快联系租客。但程诗雨在纽约,现在那边是凌晨……”
“我不想听这些!”萧惠敏打断他,“我就问一句,能不能强制打开她家门,把暖气打开?”
物业经理面露难色:“这……没有合法手续,我们不能擅自进入业主家。”
“那我妈就要一直冻着?她现在是肺炎!肺炎会死人的你们知不知道!”
办公室安静下来。窗外飘起了雪花,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。沈国栋看着情绪失控的萧惠敏,叹了口气。
“这样吧,我先让人去检查整栋楼的供暖系统。如果确实是402的问题导致系统失衡,我们可以采取紧急措施。”
“什么时候检查?”
“现在就去。”
萧惠敏这才稍微平静了些。她跟着沈国栋和维修工来到三号楼。维修工是个老师傅,他先在一楼测了回水温度,又去二楼、三楼。
到302时,他拿着测温仪在墙上扫了一圈,眉头越皱越紧。“沈主任,情况不太对。这面墙的温度太低了。”
他又去了402门口,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几秒。“里面确实没动静。但奇怪的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整条管道的回水温度都在下降。”
沈国栋不懂技术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可能不只是402一家的问题。”老师傅面色凝重,“这种老式串联供暖系统,如果有一户长期关闭,会影响整个循环。”
萧惠敏没完全听懂,但她抓住了关键词:“整个循环?那会影响其他邻居吗?”
“暂时还不会。但如果持续时间长,加上天气持续降温……”老师傅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沈国栋立即掏出手机:“我马上联系供热公司。小萧,你也先别急,我们一定会解决。”
萧惠敏点点头,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。她抬头看着402那扇紧闭的门,突然有种预感——事情可能比她想象的更严重。
雪花越飘越大,落在她的肩头,很快融化成冰冷的水渍。
06
程诗雨在纽约的第五天,终于有空看了眼微信。
业主群的未读消息已经积累到两百多条。她点进去,想看看是不是有什么重要通知。然后她就看见了那些@她的消息,那些不堪入目的辱骂。
时间显示是三天前开始的。她一条条往下翻,越看心越沉。楼下住着患病的老人?她关暖气导致室温下降?老人住院了?
手机从手里滑落,掉在酒店地毯上。程诗雨呆呆地站着,脑子一片空白。她想起出租车司机的话:“要是楼下有老人小孩,可能会受影响。”
可她当时没在意。不,不是没在意,是根本没往心里去。她只想着省三个月的暖气费,想着反正就自己一个人住。
窗外的纽约灯火辉煌,时代广场的霓虹灯透过玻璃映进来。那么热闹,那么遥远。程诗雨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,比纽约零下十度的天气还要冷。
她捡起手机,手指颤抖着在群里打字:“我是402程诗雨,刚看到消息。非常抱歉,我完全不知道楼下有病人……”
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,萧惠敏的回复就跳了出来:“道歉有用吗?我妈现在在医院!肺炎!医生说都是冻出来的!”
程诗雨赶紧道歉:“对不起对不起,我现在立刻联系物业,请他们帮忙打开暖气。所有费用我来承担……”
“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?早干嘛去了?装死装了三天,现在出来猫哭耗子?”
字字如刀,扎进程诗雨心里。她确实理亏,可对方的话也太难听了。她耐着性子解释:“我在国外有时差,工作太忙没看微信。我真的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“不是故意就可以推卸责任?我告诉你,这事没完!医疗费、精神损失费、误工费,你一分都别想少!”
群里其他邻居开始劝架。501的谢敏静说:“@402程诗雨,你赶紧联系物业处理吧。@302萧惠敏,你也消消气,解决问题要紧。”
程诗雨像抓住救命稻草,立刻@物业和沈国栋。但国内现在是凌晨,没人回复。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在房间里来回踱步。
最后她拨通了物业24小时值班电话。接电话的是个睡意朦胧的声音,听明白情况后说:“现在没法处理,得等早上上班。”
“能不能破例一次?楼下有老人生病了……”
“真不行。我们没有权力擅自开业主家门,得等领导决定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程诗雨瘫坐在床上,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。她看着群里萧惠敏还在不停发消息,那些话越来越难听,甚至开始攻击她的父母家教。
她想反驳,想说自己真的不知道,想说对方骂人太过分。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确实是自己理亏在先。
那一夜程诗雨没睡。她盯着手机,等国内天亮。凌晨四点,她终于等到了沈国栋的回复。
“小程,情况我了解了。但现在有个新问题——不只是你家楼下受影响,整栋楼的供暖都出现异常了。”
程诗雨心里咯噔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维修师傅说,因为你家长期关闭暖气,导致供暖系统水力失衡。现在整栋楼的回水温度都偏低,已经有其他邻居反映家里不暖和了。”
这个消息像一记重锤。程诗雨半天没反应过来。她只是想省点暖气费,怎么会影响到整栋楼?
沈国栋继续说:“供热公司明天会来检修。但最根本的解决办法,还是需要你打开暖气,恢复系统平衡。”
“可我在国外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们需要你的授权,让物业进入你家打开暖气阀。你同意吗?”
程诗雨毫不犹豫:“同意!我马上写授权书!”
她打开电脑准备文档时,手一直在抖。不是冷的,是怕的。她不敢想象,如果整栋楼都因为她而挨冻,那些邻居会怎么看她。
窗外天色渐亮,纽约的清晨来临了。但程诗雨觉得,自己的世界正在一点点变暗。
07
第六天,雪停了,但温度降到了零下十五度。
这是这个冬天最冷的一天。程诗雨所在的那栋楼里,越来越多的住户发现家里不暖和了。
603的王英华在群里发牢骚:“我家室温只有十八度了,孩子写作业都得穿棉袄。”
501的谢敏静跟着抱怨:“我家也是。昨天还有二十度,今天早上一看,只剩十九度了。”
101的赵师傅发了段语音,声音里透着不满:“我这儿一楼,本来温度就低,现在只有十七度。老人孩子都受不了。”
抱怨声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。起初只是三号楼的住户,很快其他楼也有人反映问题。二号楼、五号楼、七号楼……几乎半个小区都在说暖气不热。
物业电话被打爆了。沈国栋焦头烂额地协调,供热公司派来了三个维修队,在小区里忙得团团转。
检修结果在下午出来了。
供热公司的技术负责人拿着图纸解释:“问题出在三号楼的供暖系统上。这套系统是二十年前的老式串联设计,各户热量相互影响。”
他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点:“402长期关闭暖气,导致这一支路的循环水量减少。天气暖和时还好,但这几天持续低温,系统负荷加大,失衡就凸显出来了。”
沈国栋问:“那为什么会影响其他楼?”
“因为总回水温度降低了。锅炉房为了维持供水温度,不得不加大燃烧。但这样一来,其他支路的水循环也受影响,连锁反应就出现了。”
说白了,就是程诗雨关暖气这个动作,像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,引发了一连串的倒塌。
这个消息在业主群传开后,炸开了锅。原本只是看热闹的邻居们,现在都坐不住了。
“402怎么回事啊?出差关什么暖气?”
“就是,害得全小区挨冻,太自私了吧!”
“我家孩子才三个月,冻感冒了谁负责?”
“我家老人也受不了啊,这都什么事儿!”
矛头齐刷刷指向程诗雨。
那些原本觉得萧惠敏骂得太狠的人,现在也开始加入声讨的行列。
毕竟事不关己时可以高高挂起,一旦涉及自身利益,谁都无法淡定。
萧惠敏看着群里的风向转变,心里却没有丝毫痛快。母亲还在医院,医生说肺炎控制住了,但身体很虚弱。她每天医院家里两头跑,累得快要散架。
更让她焦虑的是,即使402现在打开暖气,问题就能立刻解决吗?技术员说了,系统失衡需要时间调整,而且天气这么冷,恢复起来更慢。
下午她去交住院费时,碰见了501的谢敏静。对方脸色不太好看,看见她就说:“萧姐,你说这事闹的。早知道这样,当初就该强硬点。”
萧惠敏苦笑:“我怎么强硬?破门而入吗?”
“至少可以早点找业委会施压。现在好了,全小区跟着受罪。”
这话听着像埋怨。
萧惠敏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。
她突然意识到,自己这三天的愤怒和骂战,其实毫无意义。
问题依然存在,甚至更严重了。
回到病房,韩玉芬正在睡觉。
老人眉头紧锁,睡得很不安稳。
萧惠敏坐在床边,轻轻握住母亲的手。
那只手枯瘦冰凉,让她想起很多年前,母亲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,送她去上学。
眼泪又掉下来了。这一次不是因为愤怒,而是因为深深的无力感。
窗外天色渐暗,寒风又开始呼啸。天气预报说,明天温度会降到零下十八度。那是这个城市十年来最低的温度。
萧惠敏不知道,明天等待她的,将是一场更大的风暴。
08
第七天清晨,小区供暖系统彻底瘫痪了。
锅炉房的控制面板上,红灯疯狂闪烁。所有回水温度都低于安全值,系统自动启动了保护程序——停机。
这意味着,整个小区一千多户人家,在零下十八度的天气里,失去了所有暖气供应。
业主群在凌晨五点就炸了。消息刷屏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,几乎每秒钟都有新消息弹出。
“怎么回事?我家暖气片冰凉!”
“我家也是!一点热气都没有了!”
“物业呢?业委会呢?出来给个说法!”
“冻死人了!这什么破小区!”
沈国栋的电话被打爆了。
他穿着羽绒服匆匆赶到锅炉房,老李正急得满头大汗:“沈主任,系统自动停了。必须等回水温度升上来才能重启,可现在所有管道都是冷的……”
“需要多久?”
“至少……至少得一天。而且前提是问题源头解决。”
问题源头。
沈国栋立刻想到了402。
他拿出手机,给程诗雨打了越洋电话。
这次响了两声就接了,程诗雨的声音里满是疲惫:“沈主任,我这边是晚上……”
“小程,出大事了。”沈国栋语气急促,“全小区暖气停了,因为系统失衡太严重。你现在必须马上授权我们进你家,不光要开暖气,还要检查管道有没有冻坏。”
程诗雨彻底清醒了:“全小区?怎么会……”
“没时间解释了。授权书你昨天发过来了,但我需要你现场视频确认,因为涉及财产问题。”
“好,我现在就开视频!”
视频接通后,程诗雨看见沈国栋身后站着好几个穿工装的人,还有面色铁青的邻居们。
她认出其中一个中年女人,应该就是萧惠敏。
对方眼睛红肿,死死盯着屏幕里的她。
“程诗雨,我是业委会主任沈国栋。现在情况紧急,需要进入你家打开暖气阀,并检查供暖管道。你是否授权?”
“我授权。”程诗雨毫不犹豫。
“过程中可能需要对管道进行简单维修,所有费用由你承担,是否同意?”
“同意。”
“好,我们现在开门。”
视频镜头转向402的房门。物业拿着程诗雨昨天发来的授权书和备用钥匙,打开了门。屋里冷得像冰窖,温度计显示只有五度。
维修工迅速找到暖气阀,拧开。但等了十分钟,暖气片依然冰凉。老师傅趴在地上检查管道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沈主任,管道冻住了。”他抬起头,“402这段支路的水不循环,结冰了。”
现场一片哗然。萧惠敏冲过来对着屏幕喊:“程诗雨!你听见了吗?管道都冻住了!就因为你关暖气!”
程诗雨在屏幕那头,脸色苍白如纸。她看见萧惠敏身后,越来越多的邻居围过来,每个人都面带怒容。那些眼神像刀子一样,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刺痛。
“对不起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她声音发抖。
“不知道?一句不知道就完了?全小区都在挨冻!老人孩子都在受罪!你赔得起吗!”
萧惠敏的怒吼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。有邻居举着手机在录像,闪光灯刺得人眼睛疼。沈国栋试图维持秩序:“大家冷静,现在解决问题要紧……”
“怎么解决?管道都冻住了!化冰要多久?一天?两天?这段时间我们怎么办?”
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来,没人能回答。维修工说,化冰至少需要二十四小时,而且要用专业设备。这期间,整个三号楼的供暖都无法恢复。
其他楼虽然可以重启,但温度也大打折扣。这个零下十八度的冬天,突然变得格外漫长而残酷。
程诗雨看着屏幕里混乱的场面,突然做了个决定:“沈主任,我改签机票,明天就回国。”
这句话让现场安静了一瞬。萧惠敏盯着屏幕,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
“我回来处理所有问题。”程诗雨继续说,“维修费用、邻居们的损失、还有萧阿姨母亲的医疗费,我都承担。对不起,真的对不起……”
她低下头,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。那是真实的愧疚,不是作秀。直到这一刻,她才真正意识到,自己那个随手而为的动作,造成了多么严重的后果。
视频挂断了。楼道里安静得可怕。所有人都看着萧惠敏,看着这个骂了三天的女人。她会说什么?继续骂?还是……
萧惠敏突然转身,朝楼下跑去。没人知道她要干什么,有人下意识跟了上去。
09
萧惠敏跑到了小区中央的公告栏前。
那里是小区最显眼的位置,平时贴各种通知。此刻空荡荡的,只有几张过期的社区活动海报在寒风中哗啦作响。
跟下来的邻居们举着手机,镜头对准她。有人以为她要贴大字报,有人以为她要继续发泄怒火。但萧惠敏接下来的动作,让所有人都惊呆了。
她突然跪下了。
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跪在零下十八度的寒风里。然后她掏出手机,颤抖着找到程诗雨的号码,拨通了视频通话。
程诗雨很快接了。她看见屏幕里的画面时,愣住了:“萧阿姨,你……”
“程诗雨。”萧惠敏开口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我错了。”
这三个字像有魔力,让现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录像的手机举得更高了,闪光灯接连亮起。
“我这三天骂了你那么多难听的话,我错了。”萧惠敏的眼泪滚滚而下,“我是急,是怕,是心疼我妈。但我没资格那样骂你,没资格咒你家人。”
程诗雨在屏幕那头,捂住嘴,眼眶通红。
“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。谁出差会想到这么多?是我太极端了,把所有的火都撒在你身上。”萧惠敏说得断断续续,每句话都伴着剧烈的抽泣,“现在全小区都受影响,我也有责任。如果我早点好好沟通,如果我早点找专业的人来看,也许不会这样……”
寒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,那张平时强势的脸上,此刻只剩下无助和悔恨。跪着的姿势让她显得格外渺小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“我求你,求求你回来。”她终于说出了最想说的话,“不是要你承担责任,是我要求你原谅。原谅我这个不讲理的邻居,原谅我那些恶毒的话。”
“萧阿姨,你起来……”程诗雨也哭了,“你快起来,地上冷。”
“你不原谅我,我就不起来。”萧惠敏固执地跪着,“我知道我现在这样很可笑,是在道德绑架你。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我妈还在医院,全小区都在挨冻,而这一切,都是从我的愤怒开始的……”
她低下头,额头几乎碰到冰冷的地面:“如果我不骂那三天,也许早就有技术人员发现系统问题。如果我不那么极端,也许邻居们会更愿意帮忙想办法。是我把小事闹大,是我让所有人都不得安宁。”
这番自我剖析让围观的人群沉默了。原本举着手机录像的人,有些悄悄放下了手。有人别过脸去,不忍再看。
501的谢敏静走过来,想扶萧惠敏:“萧姐,先起来吧。程诗雨不是说明天就回来吗?问题会解决的。”
“不,你们让我说完。”萧惠敏推开她的手,重新看向屏幕,“程诗雨,我女儿和你差不多大。如果她在国外被人这样骂,我会心疼死。将心比心,我这三天做的事,根本不是人做的事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:“所以我不光求你回来解决问题,更求你……求你原谅我。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,让我能堂堂正正地继续在这个小区住下去。”
视频两头,两个女人都在哭。
一个跪在冰天雪地里,一个坐在纽约的酒店房间。
隔着十二小时的时差,隔着太平洋的距离,却因为这场意外,被紧紧联系在了一起。
最后是沈国栋走过来,强行把萧惠敏扶了起来。老人的膝盖已经冻得发紫,站都站不稳。
“小程,你都听到了。”沈国栋对着屏幕说,“萧姐知道错了,大家也都看到了。你先专心处理回国的事,这边我们会尽全力抢修。”
程诗雨用力点头:“我明天就上飞机。萧阿姨,你快去医院看看膝盖。所有的事,等我回来我们一起解决。”
视频挂断后,人群缓缓散去。有人拍了拍萧惠敏的肩膀,有人递给她纸巾。那些眼神里,愤怒少了,多了些复杂的情绪——同情、理解,或许还有一丝惭愧。
萧惠敏在沈国栋的搀扶下往家走。每走一步,膝盖都钻心地疼。但奇怪的是,心里那块压了三天的巨石,突然松动了。
她终于明白,愤怒解决不了问题,辱骂只会让事情更糟。真正的担当,是承认错误,是尽力弥补。
雪花又开始飘落,轻轻落在她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。这个冬天还很漫长,但有些东西,已经开始悄然改变。
10
程诗雨提前结束海外任务,在第八天傍晚回到了小区。
她拖着行李箱走进大门时,保安认出了她,表情有些尴尬:“程小姐回来了啊。”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“沈主任在吗?”
“在业委会办公室,正和供热公司的人开会呢。”
程诗雨直接去了办公室。推开门,里面坐着七八个人,包括沈国栋、物业经理、供热公司的技术人员,还有——萧惠敏。
两个女人目光相接的瞬间,空气仿佛凝固了。程诗雨看见萧惠敏的眼圈又红了,而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。
“小程回来了。”沈国栋率先打破沉默,“正好,供热公司的方案出来了。”
技术负责人摊开图纸:“402的管道已经化冻,检查后发现有三处轻微渗漏,需要更换部分管件。但最大的问题是整个三号楼的系统老化,这次事件暴露了隐患。”
“您的建议是?”程诗雨问。
“彻底改造。把串联系统改成并联,这样各户独立,互不影响。但费用不低,需要整栋楼业主分摊。”
程诗雨几乎没犹豫:“402的部分我全出。另外,我愿意多承担百分之二十,作为对邻居们的补偿。”
这个表态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。萧惠敏猛地抬头:“不行,这不公平。是我把事情闹大的,我也该承担。”
“萧阿姨,您母亲的治疗费用我已经转账了。”程诗雨轻声说,“这百分之二十,是我真心想给的。毕竟根源在我。”
“可我也骂了你三天……”
“那我们各退一步。”沈国栋适时插话,“程诗雨承担402的维修费和系统改造的百分之十。萧惠敏,你要是有心,就负责改造期间的协调工作,挨家挨户做解释。”
这个方案得到了认可。会议结束后,程诗雨和萧惠敏最后离开。两人走在昏暗的楼道里,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。
“你妈妈怎么样了?”程诗雨先开口。
“好多了,下周能出院。”萧惠敏顿了顿,“膝盖也没事,就是淤青,敷几天药就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走到三楼时,萧惠敏突然停住:“程诗雨,我真的……很抱歉。”
程诗雨也停下来,转身看着她。楼道灯忽明忽暗,映着两张同样疲惫的脸。
“萧阿姨,我也有错。我太粗心了,只顾自己。”
“不,是我的错更大。我那张嘴……”萧惠敏苦笑,“一辈子了,改不了。一急就口不择言。”
“那以后我们一起改。”程诗雨伸出手,“我学着多考虑别人,您学着好好说话。”
萧惠敏看着那只年轻的手,犹豫了一下,然后紧紧握住。两个女人的手都很凉,但握在一起的瞬间,却生出了一丝暖意。
系统改造工程在一周后启动了。
程诗雨果真承担了百分之十的费用,还特意从国外带了礼物,挨家挨户道歉。
大部分邻居都表示理解,毕竟谁都有考虑不周的时候。
萧惠敏则成了改造协调员,每天在楼里跑上跑下。她的态度变了,说话和气了,办事也周到。有邻居私下说,那天的下跪虽然极端,但确实让她彻底改变了。
韩玉芬出院那天,程诗雨买了果篮去医院接。
老人听说事情经过后,拉着两个女人的手说:“远亲不如近邻。有过节不怕,怕的是记仇。你们这样,我就放心了。”
冬天最冷的时候过去了。系统改造完成后,三号楼的供暖反而成了小区里最稳定的。其他楼的业主动心了,也开始筹划改造。
春节前,业主群里发起了“好邻居”评选。有人提名程诗雨,有人提名萧惠敏。最后两人并列第一。
颁奖那天,沈国栋在台上说:“咱们这个小区老了,管道老了,系统老了。但人心不能老。这次事件让我看到,只要愿意沟通,愿意担待,老小区也能焕发新生。”
程诗雨和萧惠敏并肩站在台上,接过那张薄薄的奖状。台下掌声响起时,两人相视一笑。
那笑里有释然,有谅解,也有对未来的期许。冬天的寒风还在窗外呼啸,但屋里的暖气很足,足到让人忘记了这个季节本来的寒冷。
后来程诗雨再次出差时,总会记得给萧惠敏发条微信:“萧阿姨,我出差了,暖气开着。麻烦您帮我听着点动静。”
而萧惠敏总是秒回:“放心去吧,家里有我照看。”
简短的两句话,承载着一段从冲突到和解的完整历程。原来邻里关系的修复,不需要惊天动地的壮举,只需要一点将心比心,一点愿意低头的勇气。
就像那个冬天,跪在雪地里的身影虽然狼狈,却跪出了一条通往理解的路。
而那个匆匆回国的决定,虽然打乱了工作计划,却换来了比工作更重要的东西——一个可以称之为“家”的社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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